几年前得到消息，说姜文导演的《鬼子来了》被广电部禁播——模模糊湖知道禁的原因是，把鬼子和翻译塞给农民的那只武装，可能是活跃在胶东的共产党军队干的——没想到这部电影前几天被一家地方电视台播放了，我感到惊异，这部电影被解禁了吗？
看这部电影时，里面有鬼子给小孩糖小孩高兴接受的镜头，便想起小时母亲告诉的事，她说日本鬼子打倒我们家乡时，一开始对老百姓也挺好，也给扫院子挑水还给小孩子洋糖，只是后来才变了！
“为什么呢？”我不解地问母亲。因为母亲讲的与学校老师讲的鬼子来到中国无恶不作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没有理由不信任他们任何一方！
“后来，八路军老是化装成老百姓，把他们打毛了！”母亲说，“其实祸害老百姓的都是二鬼子，后来日本投降了，前村的郑老八被老百姓活活打死了，他在日本在时祸害人家不少姑娘！”
故乡在鲁西南，据老辈人说，抗日时在那一带活动的是杨得志将军的部队，村里同姓显民的爷爷在兖州读书，受抗日高潮的影响，参加了杨的部队，仿佛还当了一个连的指导员，后来迫于日伪的压力，他的太爷逼迫他爷爷回来，且参加了日本人在乡里组织的维持会，在抗战后期被打死，关于他的死法，村里流传不少说法，有的说是在乡维持会时被日本人打死的，有的说汉奸内讧自相残杀死的，也有的说被共产党的锄奸队干掉的，但显民的三爷爷却说，当时显民的爷爷从八路到汉奸维持会，是受杨得志部队的派遣打入敌人内部的，顺便说一下，显民的爷爷是清末一名秀才，当时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位货真价实的秀才——因为他家在当地很富裕，才能供得起显民的爷爷到几百里之外的兖州读书，村里人倒是乐于相信显民的爷爷是杨得志将军派回家乡的，并肯定的推测，假如他不回家而是跟着杨得志继续干下去，不死的话一定能当上共产党的大官——但这些推测苦于没有证据，显民的太爷在解放后被政府判了好几年，其罪名是逼迫儿子投降！
关于日本人进攻故乡，似乎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１９９６年冬我回关里，到我姨家窜门，姨家的五个表兄都在家务农，吃饭时大表兄埋怨姨夫——一个将近六十岁的驼背老人——没有让他出去当兵，他在１９７１年报名参军体检合格且兵种是当时令人羡慕的海军，姨夫辩解道，“１９４４年我十二岁，那年春天，咱们村路过五个八路，也就二十多岁，可年轻了，他们上兜还插着钢笔，向我打听去潘楼怎么走，我就指给他们，可不长时间就听到南洼响起一片枪声，等我们过去，那五个人都死在地上，血还呼呼往外躺哪！——咱普通老百姓能好好活着就行罢，当什么兵哪？”姨夫的家离我们村西南二十多里，我后来无意间翻阅史料，确乎有延安抗大的学生在鲁西南牺牲的，不知是不是我姨夫见过的那几位。
书面历史和口头历史与历史的真实距离究竟有多大？普通人眼中的历史与国家书写的历史究竟哪一个更重要？如何去保留一个普通人或一个家族的历史？用什么样的语言和文本形式去记载普通人的历史？这类事一直困惑着对历史有特殊兴趣的我，可我知道，我们家乡经历过抗日战争年代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即使活着的，他们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农民，根本想不到去进行书写，——他们个人对时代见证的历史也必将被岁月风化的无影无踪。
顺便说一下，文中出现的真名显民，是我童年的伙伴，他的爷爷叫什么名字，除了查家谱外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上个世纪６０——９０年代，故乡类似我母亲及姨夫讲的和显民爷爷这样无据可查的历史或故事很多，他们早晚会消逝得找不到任何消息，在书面历史里根本不可能记载他们。或许有人会说，传说的历史并不可靠，可我禁不住要问，冠冕堂皇的出版社出版的历史书籍，就一定正确无误就一定是信史吗？
—— 写于０７年５月
——修改于０７年７月（本站声明：以上文章和观点仅供学术参考之用，并不代表本站立场）
|
|
